东西问｜颜海英：古老文明何以对接当代现实？

　　中新社北京9月29日电 题：古老文明何以对接当代现实？

　　——专访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颜海英

　　中新社记者 杜燕



　　2026年正值中埃建交70周年。“中国学的世界对话·阿拉伯国家专场”活动9月28日至30日在埃及开罗举行。如何穿透金字塔与木乃伊的流行符号，理解真实的埃及？如何以古文明智慧对接当代现实？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颜海英深耕埃及学三十余载，以深厚的学术积淀探寻中埃两大古老文明互鉴的当代启示。



“中国学的世界对话·阿拉伯国家专场”活动宣传海报。主办方供图
　　互为镜像，回归文明主位视角

　　今年9月1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赴开罗对埃及进行国事访问之际，在埃及媒体发表署名文章，提及“去年上海博物馆举办的‘古埃及文明大展’一票难求”。文章中提到的大展即“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策展人正是颜海英。

　　13个月展期、逾270万人次观展、全网曝光量超300亿，大展掀起现象级观展热潮，成为近年来中埃人文交流中最具标志性的文化事件。颜海英表示，“坦白讲，我们预判到展览会受到关注，但完全没有料到会达到现象级的热度”。

　　这场跨越千年的“无声的文明对话”背后，是一位中国埃及学学者30余年的学术深耕与文明沉思。从1994年成为中国唯一埃及学方向应届博士毕业生，到如今带领“冉冉升起的新星”团队自主策划域外文明大展，颜海英始终致力于探寻属于中国学者的“内部视角”。

　　“近代以来，西方学界长期以外部客位视角将古埃及塑造为猎奇式‘异域符号’，制造诸多文明误读。”颜海英认为，要真正理解古埃及，必须摒弃单一中心叙事，坚持文明阐释的多元视角，破除文明奇观化与刻板偏见。

　　“大展的一个特点，是尝试采用古文明的‘内部视角’。”颜海英谈及策展理念时说，所谓“内部视角”是指中国和埃及作为两个文明古国，共同理解各自的历史。同时，中国和埃及是两个文物大国，在帝国主义时代都经历过文物流失。这些共同经历以及中埃建交后长期友好关系，使双方更容易惺惺相惜，也为平等交流提供了基础。

　　在颜海英的学术视野中，理解一种文明应当尊重其本土主位视角，立足文明自身的逻辑与价值。“现代研究者本来处在‘客位’，目标是尽可能接近古人的‘主位’：他们怎样分类世界，怎样理解一件物品的用途，都要回到他们自己的观念中去看。”她反对把异质文明简化为想象符号，并阐明，即便古代中埃没有直接交往，仍可达成文明共情与深度理解。各文明互为参照镜像，才能为多元文明平等发声创造空间。



2024年7月17日，“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在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举行开幕仪式。 中新社记者 张亨伟 摄
　　和而不同，探寻文明共生

　　“中埃同为大河原生文明，在宇宙秩序观念、王权伦理、仪式传统上拥有底层共性，但在神性表达、思想演化路径上又存在显著分野。”颜海英认为，差异不是冲突的根源，恰恰是文明互鉴的基础。以和而不同为底色，正视文明共性亦尊重文明差异。

　　她表示，中国对埃及的系统研究起步较晚，历史包袱相对较少，关键在于以相互理解和欣赏的态度接近古文明，同时尊重埃及人自己的历史经验与观念。

　　她强调，共鸣只是起点，文明和睦共处不需要文明同化，而是追求价值共生——既挖掘不同文明共通的人类智慧，也尊重各文明独特的发展道路与内在逻辑，不以自身文明标准评判其他文明。中华“和实生物”与古埃及“玛阿特”追求平衡和谐的古老智慧，可为化解社会撕裂、文明对立提供思想资源。

　　固然文物无言、文献无声，但这场由中方学者自主策划、中埃联合考古深度参与的大展，不仅让中国观众认识了一个真实、多元的古埃及，更让世界看到中国文化开放包容的气度。

　　颜海英认为，自主策划域外文明展是一种文化自信，是拿出中国的学术能力去深度理解、阐释另一个伟大文明，向世界展现中国人看待世界文明的视角。“立足本土学术，以平等对话为基础，构建平等双向的知识生产与人文交流机制，实现真正的文明互鉴”，并“启发更多博物馆从文物‘储存库’转向文明对话的‘发生器’”。

　　这种自信，建立在扎实的学术研究之上。颜海英说，展览的叙事根基不再照搬欧美策展框架，而是以中国埃及学研究、中埃联合考古一手材料为基础。

　　“今天，我们与埃及方面的合作已经广泛、深入得多。中国多支考古队在埃及开展联合考古，埃及学者也经常应邀来华讲学……这种合作正在延伸到实验室建设、人才培养和面向公众的知识传播。”她主张，不同文明交往应当坚持地位平等，共建学术共同体，让非西方主体主动参与全球人文知识建构，不只停留在表层商贸往来，更夯实学术、文博、民间民意基础，搭建多层次交流闭环。

　　以史为鉴，古老文明对接当代现实

　　在大展中，颜海英特意穿插了古今对话的线索：夏鼐先生以古埃及珠饰为博士论文题目，这与中国学者熟悉的器物研究相呼应；清末端方在埃及购买文物，回国后制作复制品、拓片，并临摹其中的图像。这些例子让“中国视角”有了具体的历史内容。

　　这种对历史的温情与敬意，同样体现在她对历史遗产的理性态度上。她认为，要理性看待历史遗产，厘清古代文明符号与现代社会的边界，防止历史符号被过度工具化。各文明在交往中应当完整看待自身层累叠加的多重历史记忆，不人为割裂自身文明发展脉络；在对外交往中立足传统智慧回应现实全球挑战，把古典文明资源转化为解决现实问题的精神力量，而非用作对立、排他的工具。

　　在颜海英的学术构想中，古典学并非只回望过去，古老文明的思想智慧能够对接当代现实。

　　从学科建设来看，她提出可以探索“亚非古典学”或“东方古典学”，将埃及学、亚述学等联系起来，“这并不是取消各自的专业训练，而是在比较视野中寻找共同问题：早期国家如何形成，文字怎样产生，城市如何发展。”她希望“中国学的世界对话”能够推动这种探索，文明交流既需要表达自己的经验，也需要发展双方能够理解、共同讨论的问题和方法。

　　这种宏阔的学术视野，最终指向的是对人类共同命运的关怀。颜海英表示，“在复杂的国际环境下，不同文明可以充分挖掘本土传统中的共生、平衡智慧，共同应对气候危机、社会撕裂等全球性难题，践行全球文明倡议，以文明和睦为基石，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提供人文支撑。”

　　面对未来，颜海英充满期待：期待推进联合考古、文物数字化、比较研究，让学术成为人文交流的桥梁；期待实现双向交流，既有埃及文物来到中国，也有中华文明展览走进埃及……从学术界的深层思考到策展引发观展热潮，颜海英以30余年深耕求索诠释：文明互鉴是长期事业，需要持续深耕基础研究、人文合作与公共教育，久久为功消解文明隔阂。(完)

　　受访者简介：



颜海英。受访者供图
　　颜海英，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古代东方文明研究所所长，学术专长为埃及学，有《中国收藏的古埃及文物》《金字塔的国度》等专著和多篇学术文章，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古埃及神庙典籍与仪式”，主持北京市精品课“古代东方文明”。2024年上海博物馆“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首席策展人，中埃联合萨卡拉考古项目学术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