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岛】让冷板凳不绝

最近，一个听起来有些“冷”的名字热了起来——全国高校首个冷门绝学学院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成立，后者同时牵头成立全国冷门绝学联盟。
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图源：“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微信公号

一

啥是冷门绝学？
用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首席专家卜宪群的话说，所谓“冷门”，指一些学术关注度低、成果产出难、研究群体小的传统人文学科领域和研究方向；“绝学”则是一些濒危学科，大多文化价值独特，学术门槛很高，研究难度极大，研究群体很小，甚至面临后继无人局面。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宋辽西夏金史研究室主任康鹏看来，目前冷门绝学的范围与边界仍相对模糊，处于动态变化之中，期待未来有明确、权威的冷门绝学学科名录。
卜宪群认为，虽然学界对冷门绝学的概念理解还不一致，但随着相关研究不断深入，也形成了一定共识，比如甲骨学、简牍学、敦煌学、西夏学、藏学、满学、徽学、亚述学、古典学、少数民族古文字文献研究等，都属冷门绝学范畴。
从这些研究领域也能看出，冷门绝学连着文明根脉，镌刻着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印记，是实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夯实中华民族共同体历史根基的重要学脉。

二

事实上，过去10年，中国冷门绝学研究在成果产出、学科布局、队伍建设等方面已取得不小进展。
例如，10年来，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立项数稳步增长，2025年度达130项，覆盖绝大多数冷门学科；2025年9月，中国社科院集中发布14项冷门绝学研究代表性成果，涵盖甲骨学、简帛学、民族史诗与口头传统、民族古文字释读与研究、梵汉语言对勘与研究、古代地图学、濒危语言研究、中外文明交流史等，集中展示了近10年相关领域的厚重积累。
人才培养方面，通过“强基计划”、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协同创新研究院等人才培养方式，一支年龄结构日趋合理的科研梯队初步形成；从近年立项名单看，一批80后、90后青年学者逐步成为冷门绝学研究的重要力量。
但冷门绝学发展仍面临多重挑战。卜宪群指出，挑战主要来自两个方面——
学科归属方面，这些学问难度大、门槛高，跨学科性质突出，学科归属争论多，比如甲骨学究竟是独立的学科，还是属于古文字学、考古学、历史学、历史文献学或者古典学？学界看法不统一。类似地，简帛学学科归属也有争论。
人才传承方面，这些学问和现实距离相对较远，学校和科研机构岗位设置编制较少，毕业生就业困难。
具体到个人，“冷”与“绝”就更直观。康鹏的研究领域契丹语言文字即属冷门绝学中的濒危学科，全世界精通契丹语言文字的学者仅10余人；契丹文字释读难度很大，比如契丹小字“汉人”一词，历经70年才被学界释读，但还没彻底解决。
10余人、70年，足见传承之难。

契丹文字专家刘凤翥先生教小孙子辨认契丹文。康鹏摄

三

古人说“为往圣继绝学”，如何让这些学科有人学、有人研究并持续发展？
卜宪群表示，要进一步完善冷门绝学学科体系与人才培养，拓展学科覆盖面，增设更多专业方向，同时为研究者提供更宽松、稳定的学术环境，让更多青年学者愿意投身其中、安心深耕。冷门绝学门类众多、分布零散，单一机构难以覆盖全部领域，需持续加强有组织科研与协同创新平台建设。
学科发展最终要落实到人的培养和坚守。以康鹏与契丹文字结缘的经历为例，2004年，其导师刘浦江教授邀请契丹文字专家刘凤翥到北大开设契丹文字课程，这是北京大学首次开设这门课，也是康鹏第一次接触契丹文字。“正是在老师的引领、鼓励与鞭策下，我才得以走上契丹文字的研究道路。”康鹏说。
但坚持下来不容易：愿意招聘契丹文专业博士生的高校和科研院所寥寥无几；论文发表环节，契丹文字字形特殊，审稿、排版、校对都颇不便，不少期刊对此类稿件望而却步，每次发表契丹文字稿件康鹏都忐忑，一是怕给编辑增加工作量，二是怕排版过程中出现错误。
康鹏认为，成立冷门绝学学院、启动全国冷门绝学联盟，为相关学科传承发展提供了良好平台，后续可考虑全国协同发展，为相关人才培养和就业开辟新路径。同时，期刊建设也需要提供实实在在的扶持。除了国家社科基金支持，还需建立起培养、就业、发文、晋升全链条支撑体系，让学者代有传承、后顾无忧、专心为学。
制度托底“留人”，学科协作、技术赋能则打开"解题"新空间。
现在，传统文史研究框架逐步突破，数字人文、人工智能、考古学、文物保护、语言学等多学科交叉融合，相关学科研究方法与学术视野显著拓展，数字化进程明显加快。
康鹏举例说，想彻底破解契丹文，至少需要阿尔泰语言学、汉语音韵学、历史学三个学科知识，个人很难同时掌握精通，但人工智能出现后，研究者可与技术人员合作，先构建关键数据库，再基于自建数据库和大量大数据资源，进一步利用AI技术对契丹文资料进行深入分析。未来几年，契丹文释读很可能出现重大突破。
卜宪群认为，需进一步推动冷门绝学与自然科学、信息技术等学科交叉融合，更多运用前沿技术赋能古文字释读、简牍整理、古籍保护等工作，以技术手段破解传统研究中的瓶颈难题。
说到底，呵护冷门绝学就是在呵护文脉薪火。它不必多热，不必多风光，但需辟出天地、创设条件，让坐冷板凳的人安心，让新技术赋能继绝学，栽培读书种子，久久为功接续。
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文/芝马
编辑/绫波、唯真、云歌
来源：侠客岛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