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陈平原：潮汕文化“出圈”底气从何而来？

　　中新社广州9月14日电 题：潮汕文化“出圈”底气从何而来？

　　——访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陈平原

　　中新社记者  孙秋霞



　　随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火遍全国，潮汕文化再次成为大众关注焦点。如今，潮菜与工夫茶双双“出圈”，成为一种可供借鉴的生活态度；英歌舞更是一马当先，从乡间庙会跳进亿万人的手机屏幕……从1993年国学大师饶宗颐倡议建立“潮州学”至今，潮汕文化正从学者的案头走向大众的心头。

　　潮汕文化“出圈”底气从何而来？近日，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陈平原携新书《走进阿嬷的潮汕》亮相2026南国书香节，他在接受中新社“东西问”采访时作出深度解读。



2025年2月21日，广东潮州，2025年潮州市青龙庙会非遗巡游活动举行，女子英歌队在牌坊街表演。中新社记者 　陈楚红 　摄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潮汕文化引发全国关注，您认为潮汕文化“出圈”的底气从何而来？

　　陈平原：我认为潮汕文化提前十年不会“出圈”，因为“潮学”研究还没到那个份上，潮汕文化传播也没那么广。近十年，从饮食、民俗、文化再到学术，我们是一步步走过来，非一蹴而就。

　　只有当社会面临转型，大家才能理解另外一种悠闲的生活方式，潮汕才会被认为是一个好地方。如果大家都快马加鞭，潮汕不会引起如此大的关注。很多人前来潮汕并非为了欣赏这里的建设有多么辉煌，而是想要了解当地人的生活方式。

　　在街头喝工夫茶聊天、悠闲品尝潮州美食，这种烟火气是很多大城市没有的，这是社会和文化转型导致的潮汕文化“出圈”。

　　中新社记者：学术研究、文艺创作与大众传播在潮汕文化“出圈”中各自扮演什么角色？

　　陈平原：三十年的潮学研究借由一部电影“出圈”，如果没有三十年的潮学研究，侨批、方言等也无法得到如此广泛的传播。近几年英歌舞、营老爷等潮汕文化在民间也传播较广，这是学界和潮汕民众共同推动的成果。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映之后大家感到亲切，是因为电影与潮学研究共享了一个族群的历史和记忆，喜怒哀乐都在其中。电影有电影的表达方式，著作有著作的着力点，它们是相互衬托和互相帮助的。

　　以前潮汕主要在商业上有名声，但潮汕人不仅会做生意，还擅长读书。电影把潮汕的方方面面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个“省尾国角”的小地方突然引起全国观众的记挂和欣赏，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将不再有。因此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让全国人民了解潮汕好的一面，尽可能提升我们的知名度和自信心。这部电影给予我们很大助益。

　　中新社记者：在潮汕文化中，“阿嬷”承载着怎样的情感重量与文化意义？为何这个看似平凡的形象，能够跨越方言与地域的边界，击中亿万观众的心灵？

　　陈平原：我认为在潮汕的家庭结构中，阿嬷占据特殊位置。以前许多潮汕家庭都是男人出去打拼，下南洋，寄钱回来养家。寄回来的侨批都是寄给家族中的阿公或者阿嬷。阿嬷通常是支撑家庭的精神支柱，这是潮汕家庭的特有结构，因此阿嬷在潮汕家庭中拥有重要地位。

　　另一个问题是，祖孙之间的关系通常比较和谐，阿嬷与孙子、孙女关系非常好。大家追忆起来都是儿时的记忆，那时父母忙于工作，祖父母则更多地陪伴大家，因此阿公和阿嬷更容易勾起我们童年的回忆。

　　《给阿嬷的情书》电影让“阿嬷”红遍全球，“阿嬷”是一个文化符号，代表潮汕的女性和家庭中祖孙间的温情。



2026年8月27日，广东广州，2026南国书香节上，《给阿嬷的情书》电影道具专题展吸引参观者拍照。中新社记者 　陈楚红 　摄
　　中新社记者：在您看来，侨批所承载的“银信合一”的信用传统，对理解潮汕人的精神底色有何不可替代的意义？

　　陈平原：“侨批档案”已成为“世界记忆遗产”，不仅潮汕有，梅州、江门和闽南等许多地方都有，是广东和福建两省民众在特定年代下南洋后，回馈家乡，表达情感的特殊方式。

　　在中国近代，走出家乡后，山东人闯关东，山西人走西口，广东人和福建人下南洋，三个不同的移民路线也是三种不同的奋斗途径，他们有自己的表达方式。如今许多人都会唱《走西口》，那样的歌曲也是传达他们情感的一个重要途径。

　　侨批是由于跨国的特殊需要，形成银信合一的方式，这种保留下来的物质形态可作为我们了解那一段商业史、情感史以及外贸史的重要途径。

　　中新社记者：近年来，您为何如此关注潮汕文化？今年6月，您和林伦伦、黄挺两位潮汕籍学者联袂主编的《走进阿嬷的潮汕》出版，与此前出版的《潮汕文化读本》相比，本书侧重点有什么变化？

　　陈平原：四十多年前，我从中山大学到北京大学念书，绝大部分时间做的不是潮汕文化研究。十年前，我认为应为家乡做更多事情，于是邀请了林伦伦、黄挺共同主编《潮汕文化读本》，主要面向中小学学生。

　　我们希望《走进阿嬷的潮汕》成为面向全国乃至全球的作品，因此舍弃了教学方面的内容，补充两个大类，即侨批和短论，其他部分也做了修订。此外，我们还插入了图像资料，为此专门进行相关拍摄，这是一本面向全国大众的读本，书籍整个架构、风格和体例都发生了很大变化。

　　中新社记者：潮汕文化接连“出圈”，掀起了“潮汕文化热”。您觉得接下来的“潮学”研究应该朝什么方向前进？

　　陈平原：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出来之后，推动了潮汕的文旅发展，潮汕三市即潮州、汕头和揭阳建立了旅游联盟，他们的口号是“有情有义，烟火潮汕”。除了做人要“有情有义”外，潮汕文化研究还有一系列话题需要展开，不仅是电影中呈现出来的潮汕。

　　去年我们出版了十卷本《潮学集成》，集中了20位专家，选编了一百多年“潮学”研究的论文作为总结。从三十年“潮学”研究集中发力，到一部电影让全国人民了解潮汕文化，接下来潮汕人的精神文化建构应如何发展，我们需共同讨论，今年或明年我们将进一步讨论百年来的潮学研究。(完)

　　受访者简介：



8月27日，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陈平原携新书《走进阿嬷的潮汕》亮相2026南国书香节。中新社记者 　陈楚红 　摄
　　陈平原，广东潮州人，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主要从事中国近现代文学史、学术史、教育史、城市文化研究，先后出版《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千古文人侠客梦》《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等著作四十余种。近十年关注潮汕文化，担任暨南大学潮州文化研究院首任院长，除了撰写《故乡潮州》，还共同主编《潮汕文化读本》《走进阿嬷的潮汕》《潮学集成》《说潮菜》《潮汕文化三人谈》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