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黄颖利：中国“凉资源”如何借鉴西方走出本土化路径？

　　中新社哈尔滨8月23日电 题：中国“凉资源”如何借鉴西方走出本土化路径？

　　——专访东北林业大学生态学院教授黄颖利

　　中新社记者 史轶夫



　　在全球气候变暖、极端高温常态化的当下，清凉舒适的气候资源，正从普通自然禀赋转变为全球稀缺的生态财富。中国高纬度地区的气候价值持续凸显，成为气候适应型发展的全新突破口。

　　中国发展“清凉经济”如何借鉴国际成熟经验、规避生态过载难题？如何以文明互鉴视角辩证讲述中国寒地生态发展故事？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东北林业大学生态学院教授黄颖利，探寻全球变暖背景下中国高纬度地区的绿色发展答案。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从生态经济学视角，如何理解黑龙江夏季清凉气候成为稀缺发展资源？大小兴安岭森林、湿地生态系统，为“清凉经济”提供了哪些生态系统服务价值？

　　黄颖利：在全球极端高温频发的当下，黑龙江依托44.47%森林覆盖率、近3000条河流、500多万公顷湿地构筑多层生态屏障，造就北纬45°独有的“22℃夏天”，本地清凉气候从寻常自然条件，转变为稀缺的发展资源。

　　“凉资源”让黑龙江受益。比如，黑龙江鹤岗2023年获评首批国家级避暑旅游目的地，2026年再获“宝藏小城”称号，上年度接待游客674万人次，实现旅游总收入54亿元人民币；大兴安岭完成生态产品总值(GEP)量化核算，总值突破8000亿元人民币。把生态价值量化核算，是“凉资源”产业化落地的基础。

　　除大众熟知的固碳释氧功能外，大小兴安岭森林、湿地还具备多重隐性生态系统服务价值，如降温增湿、净化空气与供给负氧离子、涵养水源与冻土固碳以及生物多样性保育等。



2023年9月29日，黑龙江省大兴安岭地区呼玛县，呼玛河畔风景。中新社发 韩加君 摄
　　中新社记者：欧洲阿尔卑斯山区等地区已出现成熟的避暑康养产业。黑龙江的“清凉经济”实践与其相比，有哪些相似和不同？

　　黄颖利：共性在于，二者均依托森林、山地、洁净水体等自然疗愈资源开发健康旅游。阿尔卑斯HEALPS2项目数据显示，86.7%受访者认可自然环境具备健康效益，78.5%将当地视作健康旅游目的地，(消除缓解)背痛是游客最主要疗愈需求。阿尔卑斯“自然疗愈资源+综合目的地服务”的业态布局，与黑龙江“森林康养+温泉疗愈+田园体验”产业框架高度相似。

　　差异集中在发展路径与管理制度两方面。

　　其一，产业链发展逻辑不同。阿尔卑斯康养避暑构建“户外运动—配套装备—全域文旅”完整产业链，年产值超500亿欧元，占区域GDP的4%—6%，但健康旅游仅作为区域经济补充板块；黑龙江则依托GEP核算、碳汇交易、生态产品收益权质押等制度创新，打通生态价值市场化变现全链条，形成多元产业支撑。

　　其二，治理体系存在明显区别。阿尔卑斯以市场驱动、政府适度引导为主，土地私有背景下文旅投资、行业竞争交由市场调节，依靠生态模型预判环境承载压力；黑龙江采取政府统筹、制度创新引领模式，大兴安岭搭建“调查监测—价值评价—经营开发—保护补偿”运行体系，依托生态产品交易中心整合生态认证、线上交易、金融赋能全链条服务，系统性治理优势是海外分散市场化模式所不具备的。



2026年8月19日，黑龙江省大庆市阿木塔旅游度假区吸引大批游客与星空爱好者前来打卡。中新社发 池世永 摄
　　中新社记者：欧洲很多避暑度假区开发起步早，市场化程度高，但也面临生态过载、山地环境压力增大的问题。这些经验可以给黑龙江带来哪些借鉴？

　　黄颖利：阿尔卑斯山地旅游过度开发的历史教训值得警惕。

　　20世纪后期，避暑、滑雪客流持续激增，超出阿尔卑斯山地草地生态承载力；土地私有带来民宿无序扩张、行业恶性竞争，引发人口结构失衡、人地矛盾加剧。

　　与此同时，全球变暖持续侵蚀山地生态。瑞士冰川近20年年消融率1%—4%，冰川融水补给能力永久性下降；高纬度冻土对升温高度敏感，气温升高2℃时冻土温室气体汇功能减弱，甚至由碳汇转为碳源，生态风险突出。

　　可供借鉴的经验有两点：一是搭建跨学科生态预判模型，融合旅游需求、人口经济、农耕生态、土地利用四大系统，可预判20至40年区域发展趋势，为黑龙江划定生态承载力阈值提供科学工具；二是坚持实证支撑产业开发——以往项目的例子证明，自然疗愈产品必须依托医学实证，才能区别于普通养生业态，获得市场与保险体系认可。



2026年7月25日，黑龙江汤旺河林海奇石景区，游客在景区内打卡。  中新社记者 赵宇航 摄
　　中新社记者：不同文明背景下的发展理念，是如何体现在避暑经济建设当中？

　　黄颖利：西方避暑产业核心是商业化度假消费，主流遵循3S(阳光、海水、沙滩)模式，以封闭式度假村为核心载体；中华传统“天人合一”理念讲求顺应时序、人与自然共生，两种文明底色造就避暑经济建设的显著区别，在黑龙江实践中体现三大特征。

　　第一，空间布局逻辑不同。黑龙江避暑项目不局限封闭度假区，推动生态资源与本土文化融合。

　　第二，客群服务导向不同。欧美度假以单人、小众出行居多，中国国内则偏好全家庭结伴出游。黑龙江同步布局森林半马、温泉康养、田园农事体验等全龄业态，贴合民众出行习惯。

　　第三，生活价值表达不同。西式度假追求隔绝市井、纯粹休闲；中式避暑兼顾山水景观与城市烟火。避暑不止观光赏景，更承载在地生活体验，浓厚烟火气是中国“凉经济”区别于海外模式的核心标识。




2026年8月9日，黑龙江省大庆市让胡路区明湖，首届青岛啤酒文化节火热启幕。中新社发 池世永 摄

　　中新社记者：如何客观、辩证地向世界讲好中国高纬度地区的生态故事？

　　黄颖利：谈及高纬度区域，人们多聚焦冻土消融、碳失衡等生态风险，却容易忽视气候变暖催生清凉资源的发展机遇，黑龙江依靠“凉经济”与“寒测经济”双轮驱动，构建客观立体的中国寒区生态发展叙事。

　　北半球冻土储存全球三分之一土壤有机碳，升温融化存在碳汇转碳源风险，而黑龙江给出平衡方案：大兴安岭全面停伐十年，森林蓄积增长近三成，野生动物种类显著提升，实现生态修复与气候资源利用同步推进。

　　黑龙江气候资源开发形成冬夏互补格局：夏季凉经济吸引游客流入，冬季极寒资源打造全国独有的寒区测试产业，共同完成气候资源全季价值转化。

　　寒测产业分为三层价值逻辑：一是天然低温实验室，零下53℃极寒环境承接全国近90%汽车寒区测试，业务还拓展至无人机、航空装备等领域，成为高端装备质量验证核心基地；二是产业集聚带动民生，每年数万工程师进驻测试基地，拉动住宿、商贸服务业，把黑龙江的“猫冬”转变为“忙冬”；三是逆向盘活负向气候资源，极寒本是传统产业发展制约因素，当地在不破坏生态前提下打造高附加值测试产业，实现生态承载力向产业竞争力转化。

　　综合来看，黑龙江完整诠释生态价值多元内涵：森林湿地固碳释氧、夏季清凉赋能文旅、冬季极寒支撑高端测试，不片面放大生态风险，也不回避气候变化挑战，以一省实践展现兼顾保护与发展的东方生态智慧，为全球高纬度地区气候适应型发展提供可借鉴的中国样本。(完)

　　受访者简介：



黄颖利。受访者供图
　　黄颖利，东北林业大学生态学院教授，科学技术研究院副院长，可持续生态学与碳中和经济学、生态经济学博士导师，长期从事生态、社会与技术创新的交叉研究，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博士后，英国剑桥大学应对气候变化中心，萨里大学绿色治理访问研究员。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国家试点黑龙江省专家组组长，主任委员，国家生态环境建设重大项目评审专家，欧盟森林康养与自然教育联盟理事。